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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中无日月，四季不知年。

越昭后来觉得，这句话其实不太准确。

山里当然有日月。

晴天时，日头从东边的山脊升起，照亮赤色岩壁；夜里若无云，月光会落在林间的溪水上。春天有新笋，夏天有骤雨，秋天的山果渐渐成熟，冬日则有些背阴的石缝会结出薄冰。

只是当一个人日日在山中行走，渐渐熟悉了那些季节变化，便很容易忘记，山外已经过去了多少年。

越昭在丹霞谷的第一个春天，便是在一场雨后开始的。

那日她与白白照例跟着石听山进山，走到一处林间空地时，石听山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朝白白低低叫了一声。

白白立刻精神起来，“昭昭，前辈要教我新的东西！”

越昭已经习惯了白白偶尔过分乐观的理解方式，便先问了一句：“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！” 白白顿了顿，“她叫我过去，而且摆出了要打架的姿势。”

这一回，白白确实没有猜错。

石听山将修为压到与白白相近的程度，前爪在地上轻轻一踏。

白白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。

然后就滚进了草丛里。

越昭看着那团白色的身影在草地上翻了两圈，忍不住眨了眨眼。

她甚至没看清石听山是怎么出爪的。

白白从草丛里爬起来，抖掉身上的枯叶，又扑了上去。这一次，她吸取了教训，先放低身体，试图绕到石听山侧面。

石听山转身，用肩膀轻轻一顶。

白白又滚了出去。

越昭坐到旁边一块石头上，拿出纸笔。

她原本以为，石听山会像修士教习武技一样，先示范，再讲解，最后让白白练习。

没想到这位活了近六百年的岩纹虎前辈，采用了十分直接的办法。

打。

打完，再打。

不过石听山下爪很有分寸。

她总能在白白即将失去平衡时，恰好留出一处可以调整姿势的余地。若白白没能抓住机会，便会结结实实地摔进草里。

打到后来，白白终于学会了不急着扑上去，而是先观察石听山的肩背和前爪。

她试着向左虚晃一下，再从右侧切入。

石听山这次没有立刻将她拨开，白白的前爪终于碰到了石听山的肩膀。

“昭昭！” 一道兴奋的心念传来，“我碰到前辈了！”

越昭还没来得及夸她，白白便因为分神，被石听山轻轻按在了地上。

石听山低头看了看她，随后伸出舌头，替她舔了舔头顶被弄乱的毛。

白白僵住了，“前辈，我们还在打架呢！”

石听山没有理会，慢条斯理地将那撮翘起来的白毛舔平。

然后松开爪子，退后两步，摆出了继续交手的姿势。

越白：“……”

越昭笑得险些从石头上滑下来。

后来，这样的切磋成了她们进山时的常事。

有时在林间空地，有时在平整的岩台上。

石听山会根据地形调整教法。

在湿滑的岩石上，她教白白如何稳住四肢；在树木密集的林间，她教白白如何借助身体转向；在松软的沙土上，她又让白白体会不同落脚方式带来的差别。

白白起初总觉得自己挨打太多，但她慢慢发现，自己摔倒的次数确实越来越少了。

越昭也在旁边跟着学。

她会将石听山的动作记下来，再与自己和白白练习过的配合招式对照。

有些地方不适合直接照搬。

毕竟越昭只有两只手两条腿，还要拿一柄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重锤。

但白白如何发力、如何改变方向、如何借助山石遮挡身形，却能让她们原本的配合更加灵活。

偶尔练得兴起，越昭也会提着撼岳加入。

于是林间空地上便会出现一幅奇特的景象。

一名小个子修士，一头白虎，以及一头比她们两个加起来还要高大的岩纹虎，绕着几块石头反复交手。

石听山始终压制着修为。

她有时拨开越昭的锤柄，有时将白白按进草里，偶尔也会被她们配合得逼退半步。

每到这种时候，白白都会格外高兴。

然后石听山便会趁她高兴，再教她一个新的摔法。

第二年，越昭参加了二品炼丹师考核。

这一回，她没有像第一次考核时那样，提前五日将所有流程反复背诵。

她仍然认真准备，却已经能够分辨哪些地方需要特别留意，哪些操作可以凭借平日积累完成。

青灰色丹炉的余温，她渐渐能够掌握。

赤色丹炉反应灵敏，稍有不慎便容易过火，她也摸索出了一套适合自己的控火节奏。

至于那座乌黑丹炉，虽然能够隔绝外界干扰，但炉内细微的药性变化，需要丹师自己仔细感知。

越昭曾经觉得它最难用，后来却发现，在练习辨认药性变化时，它反而最有帮助。

三座丹炉各有脾气，她用了很长时间，才终于不再想着让它们都按照同一种方式工作。

考核当日，等最后一炉丹药验完，负责记录的丹师抬头看了她一眼，“恭喜，二品通过。”

越昭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
她拿着新的丹师凭证回到住处时，闻既白正在院中整理药材，“通过了？”

“通过了！”

闻既白笑着点头，“不错。”

越昭把考核记录拿给他看。

闻既白认真看完，又问了几个炼制时的细节。听到其中一处控火变化，他想了想，“这里若再慢半息，药性或许能更稳。”

越昭低头看了看记录，“我当时也觉得有点快，不过没敢临时改。”

“考核时求稳没有错。” 闻既白说，“下次自己练习，可以一试。”

越昭点头，将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
她原本以为，自己通过二品考核之后，会有一种终于完成了重要目标的感觉。

结果第二天早晨，她照常走进丹房，点火，温炉，处理药材。

二品炼丹师也没什么特别的，她还是更好奇师公说的那个控火变化。

第三年，越昭在一次天梯夜前收到了沈照夜的传讯。

“百味小食。天梯夜。来吗？”

越昭看完，立刻回了一个“来”。

那天夜里，她在岳阳城醒来时，就直奔记忆中的小吃店，远远便看见百味小食门前挂起了新灯笼。

店里依旧热闹，越昭走进去时，沈照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两碟酥饼。

她抬起头，看见越昭，便向她招了招手，“这里。”

越昭坐下，“你来得好早。”

“刚到。”

越昭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少了小半碟的酥饼。

沈照夜面不改色，“我饿了。”

越昭笑了起来。

没过多久，其他人也陆续到了。

陆明霁带着碧玉蟒，闻人策与谢知微一道进门，江晚棠和石磐安则几乎是踩着约定的时辰赶到。

几年不见，大家确实有了不少变化。

陆明霁的棍法更加沉稳，碧玉蟒也比从前粗了一圈。

闻人策依旧说话条理分明，只是偶尔会被谢知微一句轻飘飘的话打断。

谢知微仍然喜欢安静听别人聊天。

当江晚棠说起某次机关试验失败，整只金属鸟倒着飞进水池时，她也笑得弯起了眼睛。

“可它已经能连续飞三个时辰了！” 江晚棠认真强调，“就是转弯的时候还有点问题。”

“不是一点。” 石磐安纠正，“它原本应该向左转，结果向右转了半圈，又倒着飞进了水池。”

“所以我说要换新翼片。”

“新翼片会增加重量。”

“那就重新算。”

两人说着说着，又开始讨论起翼片的尺寸。

沈照夜将一碟流云糕推到他们面前，“先吃，凉了。”

她又扭头问起越昭的锤法，“你那两式，练得怎么样了？”

“比以前熟练多了。”

“下次切磋？”

“好啊。”

沈照夜满意地点头，陆明霁听到这段对话也跃跃欲试地抬起头。

越昭赶紧打断了他即将问出口的话，“你和照夜这几年切磋结果怎么样。”

陆明霁和碧玉蟒抬起的脑袋又稍微低下去了一点：“我虽未尝一胜，但已大有进益，假以时日……”

熟悉的话还没说完，大家已经自顾自地去分盘子里的糕饼。

这一晚，众人聊了很久，有人说修炼，有人说机关，有人说近几年去过的地方。

聊到一半，石磐安和江晚棠骄傲地宣布，他们终于要筑基了！

这两位朋友在沉迷炼器和阵法难以自拔很久后，终于开始觉得，修为不足是目前继续精进的阻碍。

于是他们决定筑个基。

聊到后来，话题不知道为什么就又转到了哪一家小吃铺的甜汤最好吃。

第四年，越昭回了楚国京城。

她二哥越临要成亲了。

她收到父亲的传讯，先高兴了一阵，随后才想起，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在家中住过一段长日子。

她提前准备了贺礼，白白比她还要兴奋，“昭昭，我们回家是不是能见到雪团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那小侄子呢？”

“也能。”

“他现在是不是长大了？”

“当然长大了。”

白白认真想了想，“会不会比你高？”

越昭沉默片刻，“白白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是不是跟三师姐学了什么？”

白白一脸无辜。

回到将军府时，王春意早已等在门口，她先抱了抱越昭，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，“瘦了没有？”

“没有，娘。”

“在外面吃得好吗？”

“很好，师公天天怕我吃不饱。”

王春意这才放下心来。

越青站在旁边，看着女儿腰间挂着的丹师凭证，脸上也挂了笑。

越衡与苏令仪也带着孩子过来了，当年还抱在怀里的小侄子，如今已经能满院子跑。

他看见白白，先是睁大了眼睛，随后便兴奋地扑了过去。

白白稳稳站住，任他抱住自己的前腿。

“白白！”

白白高兴地低下头，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。

雪团则蹲在廊下，远远看着这一幕。

越昭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他，雪团眯起眼睛，慢吞吞地叫了一声。

婚礼那日，将军府里十分热闹。

越临穿着喜服，被亲友们围着打趣；越衡跟着家人忙前忙后，偶尔也会被叫去帮忙拿东西。

这次越昭没有跑到人群中去，而是等晚上宾客渐渐散去后，与家人坐在院中吃茶。

王春意问起她以后打算在哪里修炼。

越昭想了想，“应该还会在丹霞谷待一段时间。师公那里有很多丹方可以学，截断山脉也有很多地方还没走过。”

“一段时间是多久？”

越昭思考了一下自己目前的修行进度，“可能还要几十年吧。”

越昭说完之后，院内众人沉默了半晌。

好像就是那一瞬间，越昭突然注意到父母头发上已经有了一点点银色的痕迹。

半响越青点点头，“好好学，也记得回来。”

“嗯。” 越昭捧着茶杯，点了点头。

第五年，闻既白带越昭回了一趟长生宗。

闻既白的伴生兽是一只信天翁。

越昭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前辈展开双翼时，着实惊叹了一番。信天翁羽色洁净，双翼宽阔，立在院中时便有一种从容悠远的气度。

闻既白向她介绍：“这是我的伴生兽。平日不常出来，你师父倒是很熟悉。”

越昭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，信天翁低下头，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。

白白在旁边仰着脑袋，认真看了许久，随后她悄悄问越昭：“昭昭，师公的伴生兽是不是比鲸前辈飞得快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我们以后可以问问鲸前辈。”

越昭觉得师父的云游鲸未必会喜欢这个问题。

信天翁载着两人一虎飞向长生山脉，白白与越昭途中一直兴致勃勃地观察下方的山川，还有云层下缓缓移动的河流与城镇。

回到抱朴峰时，温守拙正在院中晒药。她抬头看见闻既白，又看了看越昭，“回来了？”

“回来了，师父！” 越昭高高兴兴地跑过去。

温守拙摸了摸她的头，“怎么还是这么高？”

闻既白站在旁边，努力维持着严肃的神情。

越昭抬头看向他，“师公，您笑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您明明笑了。”

温守拙已经转身去收药材，“先进屋。裴砚做了饭。”

越昭立刻把身高问题放到一边。

四师兄裴砚果然准备了一大桌菜，五师姐柳知夏则等她吃完饭，便要看一看撼岳。

越昭将黑色重锤从灵海中唤出。

柳知夏绕着锤子看了一圈，又让越昭试了几个动作，“落山比以前稳多了。”

越昭高兴起来，“我现在已经能把前两式连起来用了。”

柳知夏又仔细看了看越昭的握锤姿势，“不过你最近是不是开始想第三式了？”

越昭有些惊讶，“五师姐怎么知道？”

“你刚才有两次发力，明显是在试着把力往前送。”

越昭点头，“我想练破岩。”

柳知夏笑了笑，“那就慢慢试，别把前两式丢下就好。”

“知道！”

那几日，抱朴峰格外热闹。

闻既白与温守拙常常坐在一起讨论丹方，有时一聊便是大半日。

越昭跟着听，遇到不懂的便问。

裴砚负责提醒大家吃饭，柳知夏则时不时把越昭叫去淬炼一些顽固的材料。

白白在峰上跑来跑去，偶尔还会去看望从前熟悉的仙鹤。

越昭觉得，这几日过得格外快。

临走时，温守拙送她到院门口，“修炼不必着急。”

越昭点头，“我知道，师父。”

温守拙看着她，笑了笑，“你现在答应得倒是很快。”

第六年，白白终于见到了石听山族中更多的年轻岩纹虎。

那是一片位于山岭背风处的林地，石听山带她们过去时，几头年轻的岩纹虎正在空地上打闹。

他们的体型已经不小，与石听山相比，仍显得十分年轻，不过倒是和越白相差不大。

见石听山回来，他们纷纷迎了上来，随后又好奇地打量白白。

白白站得笔直，努力摆出一副稳重的样子。

越昭通过心念问她：“你紧张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有一点点。”

石听山向族中的年轻岩纹虎介绍了白白。

交流并不算复杂。

几头虎围着白白闻了闻，白白也礼貌地与他们打招呼。没过多久，其中一头年轻岩纹虎便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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